实用艺术品是否受版权保护？|美国实用艺术品“分离原则”的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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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实用艺术品；分离原则；观念上可分离标准

原告Varsity Brands, Inc., Varsity Spirit Corporation, and Varsity Spirit Fashions & Supplies, Inc.（以下简称“Varsity”）是全球最大的拉拉队制服生产商之一，主要从事设计、生产及销售啦啦队制服。并且Varsity公司将超过200件的啦啦队制服的平面设计，包括臂章型、条型、倒V型、Z型等元素的图形和颜色的组合搭配等在美国版权局进行了版权登记。被告Star Athletica, L. L.C. （以下简称“Star”）是啦啦队制服市场的竞争者。Varsity公司认为Star公司存在抄袭啦啦队制服设计的嫌疑，于是以版权侵权为由将Star公司诉至法院，要求承担版权侵权责任。（下图为Varsity设计的啦啦队制服。）

原告Varsity诉称，Star侵犯了Varsity已经登记版权的啦啦队制服上图案的版权。本案的主要争议点在于，Varsity所主张的啦啦队制服的服装设计作为实用艺术品，是否能够享有版权保护。最关键的是服装设计，法院如何认定功能性与美感的分离。

2014年3月，在地区法院的审理中，被告Star则辩称，啦啦队制服上的V形和条形图案是“用来识别啦啦队队员身份的”，具有实用功能。地区法院做了有利于被告的简易判决，法院认为原告的设计具有功能性，并且无法将功能性与美感相分离，因此使该设计无法受到版权保护。Varsity对地区法院的判决结果表示不服，随即提起上诉。美国联邦第六巡回上诉法院在上诉审理过程中指出，在确定具有功能性且具有美感的物品是否能受版权保护时，关键在于确定功能性与美感是否具有观念上的可分离性。本案中所设计的啦啦队制服设计具有替换性，倒V型、臂章型等图形与色彩的结合等设计具有明显的艺术美感，并且可以与不同种类的服饰相结合，并不会影响啦啦队制服的功能。因此，涉案设计可以被“单独识别”并且“能够独立存在”，与啦啦队制服的功能能够实现观念上的分离，因此可以获得版权保护。

被告Star不服第六巡回上诉法院的判决，遂向美国联邦最高法院请求重新审理，并最终获得最高院同意。2017年3月22日，美国最高法院法官以6比2的表决结果，维持了第六巡回上诉法院的判决，支持了啦啦队制服表面设计因为符合“分离标准”而具有版权适格性。Thomas大法官代表法院出具了多数判决意见，对美国《1976年版权法》中第101条的“分离标准”中“分离识别”要件与“独立存在”要件作出统一的阐释：（1）设计成分可以分离于实用物而被感知为平面或立体的艺术品，即“分离识别”要件；（2）如果假想设计成分脱离于所结合的实用物，其可以单独或固定于其他有形的表达媒介而符合绘画、图形或雕塑作品，即“独立存在”要件。实用艺术品只有在符合上述两个条件的情况下才具有受版权保护的适格性。➀该判决结果权威性的解释了实用艺术品受到版权保护的“分离标准”，明确了实用艺术品受版权保护的边界，对时装产业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与价值。

美国最高法院于1954年判决的“梅泽”案➁是一个里程碑式案件，该案拉开了确定实用物品受版权保护的序幕。原告创作了一个女性人体舞蹈造型的小雕像，以半透明的陶瓷进行复制，或单独销售，或作为台灯底座来使用和销售。原告依据版权法，以单独销售的小雕像作为“艺术作品”进行版权注册。本案的被告也是一名灯具制造商和销售者，其在没有原告授权的情况下，复制了原告的台灯，包括作为台灯底座的小雕像，在市场上进行销售。对此原告提出版权侵权诉讼。地方法院认定原告版权无效，上诉法院推翻地区法院的判决，认定版权有效。被告不服上诉法院判决，向最高法院提出上诉，要求法院判定原告版权无效。最高法院认为，版权法保护的仅仅是对思想观念的表达，而非思想观念本身。只要有关表达，无论是以模型或者形象的方式，还是以现实主义或色彩的方式，都可以获得版权保护。从这意义上说，本案涉及的小雕像，毫无疑问属于版权法保护的作品。

“梅泽”案确认了版权只保护实用艺术品中的艺术方面，而不论其是否将要用于或者已经用于工业产品。“梅泽”案判决之后，版权局对当时的注册规则做出了相应的修改，加入了确认实用艺术品的艺术方面能否获得版权的判定标准：

“如果物品的唯一内在功能是其实用性，即便该物品是独特的并具有吸引人的外形，也不具有艺术品的资格。然而，如果实用物品的形状具有一些诸如艺术雕塑、艺术雕刻、艺术图形的特征，同时这些外形特征又能够作为艺术品被分离出来，并且能够作为艺术品而独立存在，那么，这些外形特征就可以获得注册。”➂

这就是著名的“分离特征与独立存在”的原则。版权局的规定则明确了，受保护的艺术性必须能够与物品的实用性相分离，受保护的艺术外形必须能够作为艺术作品独立于实用品而存在。将该标准适用于“梅泽”案，人体舞蹈造型的台灯底座具有从实用物品（台灯）分离出来的特征，而且也可以作为艺术而独立存在。

美国国会于1976年修订版权法，一方面在受保护的作品中增加了图形、雕刻、雕塑作品，其中包括三维的美术作品、雕刻作品和实用艺术作品；另一方面又采纳了版权局注册规则中的“分离特征与独立存在”标准。版权法第101条规定：

“……实用品的外观设计，当其所具有的图形、雕刻或雕塑的特征能够从物品的实用性方面分离出来，能够独立于物品的实用方面而存在，而且也只有在这种程度上，该外观设计应该被视为图形、雕刻或雕塑作品。”

根据众议院的报告，受保护的具有实用功能的物品须“或者是在实体上或者是在概念上的，艺术性的元素应该可以与实用物品中的实用性功能产生分离”。版权法所规定的“分离特征与独立存在”，不仅包括“物理上的”分离与独立存在，还包括“观念上的”分离与独立存在。➃

物理上的可分离标准要求实用艺术作品的艺术成分可以“真实的”同使用功能区分开来，并且要求该实用艺术成分与实用功能分离开之后对实用艺术作品的功能性不产生减损。➄例如，“梅泽”案中的人形舞蹈造型雕像，虽然作为台灯的底座在使用，但可以从台灯上分离出来并且独立存在，属于“物理上的”分离，因此可以获得版权法的保护。而观念上可分离标准仅需要实用艺术作品的艺术成分能够在“理论上”同实用功能区分开，但也同时要求艺术成分的改变不会对原有的实用功能产生影响。例如，花瓶之上的绘画能和花瓶本身在观念上分离即可。绘画的艺术价值与花瓶的实用功能在观念上有本质区别，改变绘画也不会影响花瓶装载花束的功能。➅ “观念上分离”标准在保护实用艺术品中仍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它扩大了实用艺术品的版权保护范围，有利于刺激艺术创作者的创作积极性，促进实用艺术品市场的繁荣发展。但是在司法实践中，进行“观念上分离”具有一定的难度。

（一）美国司法实践中“观念上分离”判断标准

第二巡回上诉法院自 1980 年 Kieselstein-Cord 案开始，就一直在不断的摸索，试图为“观念上分离”寻求一个比较清晰的判断。本文将第二巡回法院关于“观念上分离”的判决整理如下：

（二）“观念上可分离标准”的适用规则

通过对美国关于“观念性可分离标准”的司法实践进行梳理，我们可以发现：实用艺术作品要想实现观念上分离，一方面，作者在创造实用艺术作品时，主要目的是为了体现美学价值，展现作者的审美理念；另一方面，实用艺术品中的艺术部分设计的作用仅仅是装饰作用，展示美感，拆除该艺术成分的设计并不会影响实用功能的实现。当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时，该实用艺术品是可以实现观念上的分离。

（1）主观要件

主观要件即：实用艺术作品艺术成分设计的目的在于表达作者的审美理念，而非对实用功能的追求。判断实用艺术作品是否可分离，首先要看作者创作艺术成分的主观目的是为了装饰和美观，还是为了更好的实现其功能性。⑫一部跑车作为实用艺术品，其含有艺术成分的设计是跑车外在的流线型设计，尽管这种设计具有艺术价值，令人赏心悦目，但是作者之所以设计出流线型的造型，是基于动力学原理，降低小汽车在高速行驶时遇到的阻力，保持车身平稳。此时流线型所带来的的艺术美感是无法与其所具有的实用功能相分离的。再比如，一把以某种特定角度弯曲并具有艺术造型的靠背椅，尽管作者对椅子靠背的弯曲设计具有一定的艺术美感，但该设计主要是利用人体工程学原理，主观目的在于降低使用者背部的疲劳感，因此该设计服务于功能性，因此艺术美感和使用功能无法实现观念上的分离。Universal案中，原告Universal公司对家具中艺术性部分的设计，仅仅出于原告公司设计师Steven Russell对审美的追求，是为了使家具呈现出新的外观，并非是为了实现家具的用途、性能等实用性功能，因此涉案家具的装饰性元素可以与其功能性实现观念上的分离，因此，涉案家具中的装饰性元素可以受到版权法保护。因此，作者对实用艺术品中艺术成分的设计主要是基于审美而非追求实用功能，对是否可以实现观念上分离非常重要。当实用艺术品满足主观要件时，接下来需要考虑客观要件。

（2）客观要件

客观要件的内涵是，实用艺术作品的艺术成分实际只起到了艺术性的装饰作用。实用艺术作品艺术成分设计的主观目的在于表达作者的审美理念，而非对实用功能的追求。那么，改动实用艺术品在艺术部分的设计，客观上不会影响使用功能的实现。⑬如果改动实用艺术品的艺术设计，影响了实用功能的实现，则艺术成分与实用功能是无法实现在观念上的分离。Pivot Point 案中，用于练习发型设计的女性头像雕塑，之所以被排除在版权保护范围之外，就是因为一旦将女性头像雕塑的美学特征移除，那么该头像用于化妆培训和发型练习的实用性价值必然会消失。Carol Barnhart案中，若将人体模特中的人体形象的艺术表达移除，那么人体模特无法实现展示服装的实用功能，因此也无法受到版权法保护。而在universal案中，即使将家具上的具有审美价值的装饰性元素拆除，沙发等家具所具有的的摆放、存储物品或供人类休息的实用功能并未受到任何影响。此时，universal案中涉案家具中的艺术表达和实用价值是可以实现观念上分离的，因此该家具可以受到版权法的保护。

本文从Varsity案出发，引发了对实用艺术品分离原则的探讨。实用艺术品兼具实用性和艺术性。版权不保护实用功能，并不意味着整个实用艺术品都无法受到版权的保护。“分离特性与独立存在”原则为实用艺术品中的艺术表达提供了受版权保护的可能性。虽然我国《著作权法》第三次修改草案明确将“实用艺术品”纳入版权法保护的范围，但关于如何适用“分离原则”仍然存在一些问题。美国的司法实践对我国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